他转身下了楼梯。灯塔继续转着,十秒一圈,光扫过海面,暗下去,再亮起来。海岬上的石头房子里那盏灯还亮着,像一只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海岬上的灯塔每十秒转一圈,白光扫过海面,暗下去,再亮起来。看灯塔的老何住在塔下的石头房子里,每天傍晚爬上去打开灯,第二天清晨关掉。灯塔的透镜是玻璃的,厚重透明,老何每隔一段时间用软布擦拭透镜表面,擦干净之后灯光穿过透镜更亮更远。他说这盏灯在海面上能照出很远,入夜以后,海天之间只有它和星星是对手。有时候雾大,灯光透不过去,他就在灯旁边点一盏雾笛,每隔几分钟响一声。雾笛的声音低沉,在海面上慢慢扩散开来,像一只巨大的鲸鱼在缓慢呼吸。他坐在灯塔顶层的椅子上,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偶尔看看灯光扫过海面时照出的渔船的影子。灯光在夜晚的海面上走着,一圈一圈地走着,像有人在徒手画圆。
有一年冬天雾特别浓,浓到站在塔顶看不到塔底。老何守着雾笛吹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声音哑了,他的嗓子也哑了。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有些闷,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。灯塔的灯光在雾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白晕,光柱的边界被雾吃掉了,只剩中心一小圈还亮着。雾散了之后他顺着楼梯走下去,在塔底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,雾笛还在慢慢地响着,他觉得这雾好像还没完全退净,只是散到海面以下去了。后来有路过的渔民告诉他,那天晚上在离岸很远的地方,都能听到雾笛和灯柱交错着从同一个方向过来,像灯塔在用一个声音指路。
今年开春灯塔换了新的灯泡,比原来的亮。老何爬上去换的时候扶着楼梯慢慢地走,在塔顶把旧灯泡拧下来,和新灯泡的重量交换了一下,手心握住了那枚新灯泡的玻璃,微微温热。他换好之后站在塔顶等天黑,第一圈光扫出去的时候,光柱穿透傍晚的空气落在海面上,比以前远了。他看到海面上有一艘小渔船正在收网,灯光扫过的时候渔网上有银色的光闪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慢慢收完网,灯光再一次扫过时船已经调头往岸边开了。他转身下了楼梯。灯塔继续转着,十秒一圈,光扫过海面,暗下去,再亮起来。海岬上的石头房子里那盏灯还亮着,像一只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