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指头去摸那些嵌着的海蛎壳表面,灰色的、细细的、被海风和雨水磨过的石灰底纹,在他的手下一一摊开,没有任何声音。
海边的老屋墙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海蛎壳,灰白色的,大小不一,挤在一起像一层鳞片。这些海蛎壳是盖房子时混在石灰里的,抹墙的时候露出的壳尖被风磨圆了,有的经过几十年海风侵蚀已经和石灰融为一体。老屋的主人阿春嫂说她太爷爷那辈盖房子的时候就用了海蛎壳,墙里的每一片壳都是从海边捡回来的,她和它同住了大半辈子。雨水打在墙上顺着壳的弧度流下来,墙面干得比别的墙快。她说海蛎壳的墙冬暖夏凉,夏天墙面上摸上去是凉的,冬天也不冰手。她用手指摸过墙面上凸起的壳尖,圆润的,边缘已经不再扎手了。墙面高处的壳被海风洗得发白,低处的则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。墙脚下的那一排海蛎壳常年见不到阳光,摸上去冰凉滑腻,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有一年春天阿春嫂请人来修墙,换掉了墙根几块松动的石灰。工人想把那些海蛎壳也铲掉换成新的,阿春嫂说壳不用换,把石灰补上就行。工人按她说的做了,新的石灰补在旧墙根上,把海蛎壳之间的缝隙填平了。那些壳还留在原处,旧壳的棱角被新灰一衬,显得更光滑了,像磨得很旧的瓷片。修完之后阿春嫂蹲在墙根前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重新补过的墙面,她认得那些老壳的位置和凸起的弧度,新灰摸上去是涩的,旧壳是老玉一样的凉润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继续回灶屋忙去了。
今年夏天阿春嫂的外孙从城里回来,蹲在墙根前抠下一片松动的海蛎壳拿在手里玩。壳的内面有珍珠一样的光泽,边缘被海水磨得圆圆的。阿春嫂看见了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那片壳从他手里拿过来,又嵌回了墙上的凹槽里。外孙蹲在一边看,问她为什么不让他玩,她说把它弄掉了墙上就缺了一块。她用手指把壳按稳,壳嵌进墙体之后和周围的壳挨在一起,重新成为墙面的一部分。外孙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,用指头去摸那些嵌着的海蛎壳表面,灰色的、细细的、被海风和雨水磨过的石灰底纹,在他的手下一一摊开,没有任何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