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桩的水线比旧桩低一些,但水退了之后,盐霜还是会从桩脚一直爬到桩顶。
渔港的码头上立着一排缆桩,铁铸的,圆柱形,顶部凸起一圈。渔船的缆绳绕在桩上,一圈一圈地缠紧了,船就稳稳地靠在码头边。缆桩表面被缆绳磨得发亮,靠近底座的地方则生了一层褐色的铁锈。老渔民阿福每天出海回来把船靠好,缆绳在桩上绕三圈,打一个结。他打了大半辈子的结,闭着眼也能打好。缆绳勒进铁桩的凹槽里,那些凹槽是无数条缆绳磨出来的,深浅不一,像铁桩的年轮。他说这些铁桩比渔船还老,他父亲的船就拴在这些桩上,他爷爷的船也是。他打完结蹲在码头上抽一根烟,看着海水在船壳和码头之间荡漾。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也不拢。烟快抽完的时候他会站起来,把烟头丢进码头的垃圾桶里,然后跨过缆绳沿着岸走回家。缆桩在码头边缘立着,海水涨起来的时候没过桩底,退下去的时候桩身又露出水线,水线以上是亮的,以下是暗的,暗的那一截总凝着盐霜。
有一年台风来袭,一艘渔船在风浪里挣断了缆绳,船被吹离了码头。风停了之后阿福去把船找回来,重新拴在了原来的缆桩上。他检查了那个缆桩,桩身上的凹槽里留下了一道新磨出的痕迹,是断缆时绳子勒出来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新痕,边缘粗糙,摸上去不像那些旧槽那样滑溜。后来几个月里,那道新痕被新的缆绳反复摩擦,边缘慢慢变圆了,颜色也变深了,和旁边那些旧槽融在了一起。铁桩不生锈的地方依旧光滑,上过桐油的麻绳在桩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印子,像把时间卷起来缠在了那里。
今年秋天港口扩建,旧的缆桩要换成新的。阿福看着工人把旧铁桩一根一根起出来,吊到卡车上。旧桩底座上附着藤壶的壳,铁锈和混凝土渣粘在一起,在阳光下显得粗粝,像从海底直接拧上来的一段硬物。他走到其中一根桩前停住了,蹲下来用拇指摸了摸桩身的凹槽,那些缆绳磨出的痕迹还在,深浅不一,在桩身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横纹。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经常拴船的那一根。卡车开走了,桩坑被混凝土填平,铺上了新的地砖。阿福还是每天出海,还是把船拴在码头上。新缆桩是钢的,表面光滑,没有凹槽。缆绳绕上去的时候不会嵌进桩身里,只是贴着钢面缠了几圈。他打完结之后看了看那根新桩,又看了看旁边的旧桩坑被铺平的地面。海水涨上来,新桩的水线比旧桩低一些,但水退了之后,盐霜还是会从桩脚一直爬到桩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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