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回屋,把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看到那团小小的黄光悬在夜气里,像一座房子用光写下的名字。
林场老猎户房檐下挂着一盏松脂灯笼,铁皮做的,里面装满了松脂,一根灯芯从铁皮盖的孔里穿出来。天黑之后点燃灯芯,松脂慢慢融化,发出昏黄色的光,照亮的范围不大,但足够映出门口几米远的路。做灯笼的老曹每年秋天收集松脂,从老松树的伤口处用竹片刮下来,装在铁桶里融化了过滤掉杂质,然后倒进灯笼的铁皮壳里。他说松脂灯笼的光是活的,松脂在烧的时候会发出细小的噼啪声,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开裂、在愈合。他做灯笼做了几十年,每年只做一盏,够用一冬。灯芯烧尽了换一根新的,松脂少了再加一些。那盏灯就挂在他屋檐下,从十月挂到来年四月。雪夜的时候灯光照在雪地上,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反射光,在极冷的空气中显得很薄,但始终亮着。
有一年冬天风大雪大,灯笼被吹得来回晃动,灯芯的火苗歪了,把铁皮盖旁边的一小块松脂烤化滴落下来,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坑。老曹发现之后把灯笼取下来重新加热铁皮盖,把漏的地方用焊锡补了,又添了新松脂重新挂上去。灯笼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不再滴油了。那盏灯在雪夜里亮着,铁皮盖上新焊的锡痕在火光里反着一小片银白的光。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踩着自己早前踩出的脚印回到屋里,把门带上。
今年入冬前老曹把铁皮灯笼从屋檐下取下来,用布擦干净积了一年的灰。铁皮表面有几处锈斑,他用砂纸磨了一下,涂上一层防锈油。松脂是新炼的,透明带一点琥珀色,灌进去之后等它凝固,然后穿好灯芯,重新挂回屋檐下。头一晚点燃的时候,火苗比往年大了一些,因为松脂纯。火光把门口的雪地照出一圈昏黄色,和往年一样,和去年、前年、他父亲那辈挂灯的最初那一年一样。他用一根细铁丝把灯笼的把手重新绑了一下,让它挂得更稳。然后他回屋,把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看到那团小小的黄光悬在夜气里,像一座房子用光写下的名字。
上一篇:张桂兰:冻梨的甜
下一篇:王德山:火炕上的皮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