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雪花又细细地飘起来,碗沿上落了一圈薄白。
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,小小的,间隔均匀,从柴垛旁边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去。老孙头蹲在柴垛旁边看了一会儿,脚印是雪兔的,前脚和后脚的印子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个不完整的“Y”形。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,脚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在一棵倒木旁边消失了。他弯下腰看了看倒木下面,有一小片被刨过的雪,雪粒松散,边缘有细碎痕迹。他蹲在那里没有动,过了一会儿倒木底下探出一个灰色的脑袋,耳朵直立起来,鼻子在空气里快速抽动了两下。老孙头没有伸手,也没有出声,只是蹲在原处看着那只雪兔的眼睛,黑色的,圆润的,像两滴被冻住的墨。雪兔的胡须上沾着冰珠,一吸一吸的,片刻后它缩回头,从倒木的另一侧窜出来,往更深的林子里跑了。脚印留在原处,新雪落下来慢慢把它填浅。
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,老孙头在柴垛旁边发现了饿死的雪兔尸体。干瘦,腿蜷缩在腹下。他用木棍在屋后的冻土上挖了一个浅坑把它埋了,坑不大,刚好放下那只兔子。埋完之后用雪盖平,看不出痕迹。那之后他在柴垛旁边的雪地上撒了一些干草和碎苞谷,放在离倒木不远的地方。第二天他去看,干草被扒开了一点,苞谷碎粒少了一半。第三天、第四天也依次被吃掉一部分。他没有再见到那只雪兔,但雪地上的脚印又开始出现了,从柴垛到倒木,从倒木到林子深处,新的脚印叠在旧的上面,和最初的形状一样。
今年入冬之后雪没有来得太早,地面有一层干冷的硬壳。老孙头每天早晚出门,在柴垛旁边放一小把谷粒,放在一块略微凹陷的冰面上,不被风吹走。每天早上谷粒都会变少,留下的痕迹说明有东西来吃过。雪终于下了一场之后,新雪上又多了一串细小的脚印,从柴垛附近出去,又折回来。他蹲在门槛边看完那道弧线,慢慢直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末。他在门槛里侧放了一只旧搪瓷碗,碗底铺了一层干苔,每天早上换一把谷粒。那天傍晚雪花又细细地飘起来,碗沿上落了一圈薄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