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一小段被拆散了的冬天自己松了手。

老屋北墙的屋檐下每年冬天都会结出一排冰凌,长的短的粗的细的,从瓦檐垂下来,像一排倒挂的牙齿。开春的时候冰凌开始融化,水滴从尖上滴落,在墙根砸出一个小水坑,坑底的鹅卵石被滴得光滑发亮。老屋里的女人每天清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冰凌少了没有,少了说明天暖了。她有时候会伸手掰一根最短的冰凌下来放在手心里看它慢慢化掉,化成的水从指缝间流走,留下一手的凉。她说冰凌水是最干净的,化了之后渗进土里,开出的花比雨水浇的更白。她每年都这么说,每年都掰一根最短的冰凌放在手心看它化掉。冰凌落尽的时候,墙角那一小片土就湿透了,野草会先从那里冒出来。她记着那片位置,几天后去看,果然有一株细瘦的绿芽从土缝里钻了出来。
有一年冬天雪来得早,冰凌还没结出来就被雪盖住了,化了又冻冻了又化,挂得参差不齐,有几根断了,落在墙根的雪堆上,像断掉的碎指甲。她出门时看到地上散落的冰凌碎片,挑了完整的一截捡起来,也没有放在手心里化了,只是捏着它走到屋后,放在向阳的石板上,等它自行融掉。石板上的那滩水第二天就干了。她没有掰任何一根新的冰凌,那一整个冬天她屋檐下的冰凌都保持完整,慢慢地长,慢慢地化,直到春天到来才全部落尽。
今年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又齐了,长短不一,在阳光底下一排晶莹的亮色。她出门时抬头看了一眼,手拢在袖子里,没有去掰。过了几日天气转暖,冰凌开始滴落,水滴落进墙根那个小坑里,坑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水光。那株草已经长到一指高了,叶片嫩绿,在风里微微颤着。她蹲下来用手挡了一下风向,让它不被吹折。她站起来走回门廊的时候,听到屋檐上又断了一截冰凌落下来的声音——不大,脆生生的,像一小段被拆散了的冬天自己松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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