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知道它还在土层下面,等他再路过时用小刀描深一次。

村东的老砖窑早就停产了,烟囱还立着,红砖砌的,顶部缺了一角,像一只没长全的角。烟囱下面长满了野草,蒿子和狗尾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高的已经齐腰。老砖窑的看门人姓崔,七十多了,每天下午坐在窑门口晒太阳。他以前是烧窑的,现在不用烧了,但他还是每天来坐一坐,坐在窑门口那块被砖坯磨得光滑的石头上。他说烟囱不倒,砖窑就还在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,有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瓦片,放在掌心里看。风从烟囱口灌进去又吹出来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旧年窑火烧透时从匣钵缝隙里挤出的热气。窑里堆着一些废砖坯和碎瓦片,墙角有一堆碎煤渣,也是积了很多年的,在通风良好的窑室里一直保持着当年被翻动时留下的形状。
有
一年夏天雨水大,烟囱根部的一侧砖墙被雨水泡软了,塌了一小块。老崔用铁锹把塌下来的碎砖归拢到一边,又和了一点泥把缺口堵上。泥还没干透就又被雨冲走了。他反复补了三四次,直到天晴后才算稳住。他用一些废弃的砖片把烟囱根部的出水方向改了一下,让积水往外排。做完之后他又在窑门口坐了一会儿,看那几块新砖的颜色比旧砖浅得多,潮气一散,颜色会慢慢变深,最后和旧砖混成一体。烟囱还立着,没有倾斜。
今年春天村里说要拆砖窑,平整土地。老崔听了没有说话,把窑门口那块磨光滑的石头搬回了自己家,放在院墙根下。拆窑那天他没去,坐在自家院子里,隔着两排杨树听挖掘机的声音。烟囱倒下的声音比预想的小,闷闷的一声,像一捆干柴被放倒在地上,铁臂把它从根部推倒,它从半空落下来,断成几截,碎砖溅出去很远,在空气中留下一圈短暂的震动。事后他去看了看,窑址上只剩一圈地基的轮廓,地面被推平了,野草和废砖混在一起,看不出原来烟囱的位置。他蹲下来用一块碎砖在平地上写了一个“窑”字,笔画粗短,字迹陷在浮土里。几天后那字被一场雨冲淡了,但他知道它还在土层下面,等他再路过时用小刀描深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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