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从碗沿里长出来的草,已经被他移栽到了草棚旁边的墙角下,每天路过时浇一点水,叶子还绿着。

打麦场上的石磙已经不用了,横在场地边缘,半截陷在土里。石磙表面有一道一道的棱,是当年凿出来增加摩擦力的,现在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凸起。场边的老槐树下坐着看场的孙大爷,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。他说这个石磙是他父亲那辈打的,用了好几十年,终于闲下来了。他小时候推过这个石磙,跟在牲口后面一圈一圈地走,石磙轧过麦秸发出吱吱的声响,麦粒从秸秆里脱落出来。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,不是耳朵记得,是脚底板记得,是脚底碾过麦秸时麻酥酥的、微微后坐的那股力道。他坐的槐树有一根横枝正好伸到石磙上方,树影落在石磙上随着风晃来晃去。他偶尔站起来走到石磙旁边,用手推一下,石磙微微动一下,又停住了。他说推不动了,陷得太深了。但他还是每天去推一下,像在跟它打一个无声的招呼。
有
一年春天一只野猫在石磙旁边的草丛里下了一窝崽,孙大爷发现的时候小猫还没睁眼。他每天在石磙边上放一碗水,又拿了些干粮掰碎了搁在旁边。野猫来吃的时候他会走远一些,等猫吃完了再回来收碗。小猫长大之后跟着母猫走了,碗他还在那里放着,洗干净了扣在石磙边上,等着哪一天又有东西来用。日子长了,碗沿上落了灰,积了一层薄土,土里钻出一根细长的草。他没有把它拔掉,由它顺着碗沿长起来,在风里晃啊晃的。
今年秋天石磙被挪到了场边的草棚底下,免得继续陷在泥里。搬它的时候来了三个人,用撬棍和麻绳,一寸一寸地挪。石磙离地的那一瞬,压了十几年的泥土从磙身底下翻出来,颜色比周围的土深。孙大爷蹲在那里,用手捏了一把底下的土,攥紧了松开,土块碎成细末。草棚搭好了之后石磙被放进去,地上铺了一层干草。他坐在草棚门口看着那个石磙,光线从草棚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磙身的棱纹上,把那些磨浅的棱描出一道道细细的影。那根从碗沿里长出来的草,已经被他移栽到了草棚旁边的墙角下,每天路过时浇一点水,叶子还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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