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还是那个水声,没有变。他把木板重新盖好,用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,风大也不会吹动。

坎儿井的入口是一个竖井,圆形的,井口盖着一块木板。掀开木板之后能看到下面的暗渠,水在深处流着,发出细小的声响,像什么极小的东西在石头缝隙里移动。看井的老人吐尔逊每天沿着坎儿井的明渠走一圈,把水里的落叶和枯枝捞出来。他弯着腰,用一个长柄的网兜贴着渠底捞,水很清,能看见渠底铺着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。他说坎儿井的水是从地下流出来的,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温度,冬天不结冰,夏天也不烫手。他用双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,水凉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像是连带着地下深处的安静也一并咽了进去。暗渠里的水声从竖井口传上来,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,像一根极细的线被风拉着,来回晃。吐尔逊每次走过某个竖井口时,都会把耳朵靠近井口听一下,确认水的流量和声音和昨天一样。没有变化的时候,他听完就把木板盖回去,继续往下游走。
有一年春天上游的暗渠塌了一段,水被堵住了。吐尔逊带着工具钻进暗渠里,渠很窄,只能弯着腰前进。他摸黑走了几百米,找到了塌方的地方,用铁锹把塌下来的土石清开。清完之后他从另一端的竖井口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,裤腿上沾满了泥。他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,又把那些竖井口一个一个重新检查了一遍,确认水流已经恢复如常。最后他回到第一个竖井口,蹲下来听那根极细的线是否重新绷直了。水声回来了,和平时一样。他点了点头,把木板盖好,站起来沿明渠往回走。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平时早,梦里还在走那条暗渠,脚步声被水声压住,每一步都踩在水刚刚流过的地方。
今年秋天吐尔逊的膝盖不太好了,走不了太长的路。他把巡渠的活交给了他的侄子,带着他把每个竖井的位置和编号认了一遍,告诉了他哪里容易堵,哪里需要清。侄子刚开始走得慢,经常在渠边蹲下来,用手试水的流速和温度。吐尔逊坐在村口的老桑树下,远远看着侄子的身影在渠堤上慢慢移动。他偶尔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个竖井口,掀开木板听一下,然后把木板盖回去。水声还是那个水声,没有变。他把木板重新盖好,用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,风大也不会吹动。
上一篇:周秀英:葫芦架下的荫凉
下一篇:马秀英:晾房里的葡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