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老树那根伸向空中的断枝,已经彻底干透了,没有一片叶子。

沙漠边缘有一片胡杨林,树干扭曲着,有的站着有的倒着,树皮开裂成深纹。老牧人库尔班每年秋天赶着羊群经过这里,在胡杨林里歇脚。羊群在树荫下卧着反刍,他靠着一棵倾斜的胡杨树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。胡杨的叶子在秋天变成金黄色,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,在林间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他靠着的那棵胡杨树干很粗,树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,是多年前被风刮断的枝干留下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的边缘,木质已经干透了,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。他说胡杨千年不死,死了千年不倒,倒了千年不烂,这是真的。他指着不远处一棵倒地的胡杨说,那棵树在他爷爷小时候就倒了,现在还那样。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的木质呈银灰色,在沙地上横躺着,像一截被风放倒的石柱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胡杨的叶片相互碰撞,发出干燥而细碎的声响,像许多薄薄的东西在叠在一起翻动。
有一年春天他在这片胡杨林里发现了一棵新发的小苗,从倒地的老树根部旁边钻出来的,两片嫩叶裹在一起,灰绿色。他在树苗周围围了一圈石头,不让羊群踩到。那圈石头后来被风沙埋了一部分,他每次经过就重新垒一下,再把沙子拨开一些。树苗一年一年长高,现在已经有他腰那么高了。他靠着老树抽烟的时候能看到那棵小胡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枝干还直,没有扭曲。等它再大一些,也会像它旁边这棵老树一样被风慢慢塑出自己独有的形状。
今年秋天他赶着羊群经过胡杨林的时候,小胡杨已经高过他的头顶了。它的枝条上挂着几片淡黄色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老树还是那样靠着,树皮上的疤痕还在,边缘的木质比去年又干了一些。他照旧靠树坐下,羊群照旧在树荫里卧着。黄色的树叶从树冠上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上,他没有去拂。风把胡杨林里的沙土吹起来又放下,那棵小胡杨的枝干向沙丘方向微微倾斜,正在慢慢形成自己的弧度。而老树那根伸向空中的断枝,已经彻底干透了,没有一片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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