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吃了一口，甜味在舌面上散开，像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含进了嘴里。远处有车从公路上驶过的声音，他没抬头，继续吃瓜。

甜瓜地中间搭着一个看棚，几根木桩撑着一块旧篷布，四面透风。看棚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把水壶。种瓜的阿木提整个夏天都住在棚里，白天在地里翻瓜看熟度，夜里睡在看棚里听着瓜田里的动静。他说甜瓜熟的时候会有一种气味，隔着瓜皮能透出来，不用切开就能知道哪个瓜能摘了。他蹲在地里把耳朵贴在瓜上，手指轻轻敲两下，声音沉闷的是还没熟，声音脆的是熟了。他摘瓜的时候留一截瓜蒂，用干草垫着放进筐里。每天清晨他挑一担瓜到路边去卖，卖完了回到瓜地继续看。看棚里的篷布被太阳晒得发白，边缘磨出了须边，他用旧麻绳把松动的角重新绑紧，又找了两块石头压住篷布底部，防止风掀起来。

有

一年夏天暴雨，看棚被风吹塌了一角。阿木提冒着雨用木桩把棚顶撑住，篷布上的积水顺着倾斜的方向流下去，在棚边汇成一道小水流。他站在棚子里浑身湿透了，看着雨打在瓜叶上，瓜被水冲得露出了半截。雨停之后他下地检查了一遍，把歪了的瓜扶正，把冲出来的土重新培回瓜根。那批瓜后来没有减产，只是熟得比往年晚一些。他摘瓜的时候注意到有一株瓜藤被水冲断了，但断口处长出了一小截新根，正在往土里重新扎下去。他蹲下来看了很久，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截嫩白的新根，根须还软，还没完全定住。

今年夏天阿木提又在瓜地里住了两个月，新换了一块篷布，颜色深一些。看棚的柱脚被他埋得更深了，风吹不动。他每天傍晚坐在棚前的小凳子上，面对着瓜田，看阳光从瓜叶上一点一点退走。棚前的地面被他踩得结实光滑，放着小桌、水壶和一把蒲扇。他起身走进瓜田的时候，看棚空着，篷布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落下去，像一个正在换气的胸腔。他摘了一个瓜回棚里切开，瓜瓤是橙红色的，汁水顺着刀口流出来，淌在木板上，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。他吃了一口，甜味在舌面上散开，像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含进了嘴里。远处有车从公路上驶过的声音，他没抬头，继续吃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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