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所有的秋天,是几十年前乡下的夏夜,是那些逝去的人摇着蒲扇的身影。蟋蟀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整个宇宙,而我错过了太多年。今年我开始认真听了,在声音消失之前,我要记住每一句歌词。
立秋那天晚上,我在书房里听到一声蟋蟀叫。声音很轻,怯生生的,像第一次登台的歌手试了试麦克风。我没有在意,继续看我的书。过了一会儿它又叫了一声,比刚才响亮了些,似乎找到了节奏。然后另一只蟋蟀在更远的地方响应了它,一唱一和,像在对话。我放下书,屏住呼吸听着。渐渐地,更多的蟋蟀加入了进来,墙角、窗下、院子里、邻居的花圃里,它们从各个方向涌来,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声音。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鸣叫,是一支完整的乐曲,有高有低,有快有慢,有领唱有和声。我关上灯,走到窗前,月光铺在院子里,那些看不见的小小歌手藏在草丛深处,用翅膀拉出整个秋天的序曲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,夏夜乘凉时,满田野都是这种声音。大人们摇着蒲扇聊天,小孩们追萤火虫,蟋蟀和青蛙轮番上演,谁也不服谁。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声音,后来进城读书工作,住在钢筋水泥里,蝉鸣蛙鼓都远去了,蟋蟀的叫声更是稀罕物。这些年我听过很多音乐会,交响乐、室内乐、钢琴独奏,华丽的音乐厅里灯光璀璨,掌声雷动。但没有一场比得上此刻的演出,免费的、露天的、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,一群蟋蟀在用生命歌唱。它们的寿命只有几个月,秋天就是它们的盛夏,也是它们的暮年。它们抓紧每一天的夜晚歌唱,因为寒冷一到,声音就会彻底消失。它们唱的不是旋律,是燃烧的生命本身。
第二天我去阳台浇花,在花盆底下发现了一只死去的蟋蟀。它安静地侧躺着,长长的触角微微卷起,翅膀合拢,像一把收起来的小提琴。我把它放在一片树叶上,埋在枇杷树下。它可能就是我昨夜听到的第一声领唱,那个怯生生的试音者。它用尽最后力气唱完了一支歌,然后安静地离场,像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。晚上又到了,蟋蟀们继续它们的演唱会,声音更密更响了,仿佛要把白天的沉默全部补回来。我坐在窗前听,听到的不只是秋天,是所有的秋天,是几十年前乡下的夏夜,是那些逝去的人摇着蒲扇的身影。蟋蟀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整个宇宙,而我错过了太多年。今年我开始认真听了,在声音消失之前,我要记住每一句歌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