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,就像那棵银杏树,它已经活了两百多年,它还会继续活下去,替所有离开的人看着春天。
医院后面的空地上有一棵银杏树,据说有二百多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冠铺开来遮住大半个院子。每到秋天,叶子黄透的时候,整棵树像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落下来,铺了满地,走在上面沙沙响,像踩在时光的碎屑上。我父亲住在医院里,做了手术,恢复得很慢。每天下午我推他到院子里透气,他总让我停在银杏树下。他不说话,就抬着头看那些叶子,从青黄不接看到满树金黄,再看到叶子一片片落光。医生说父亲的病治不好了,让我们做好准备。我没有告诉父亲,但我想他也许已经知道了。有一天他忽然说:“银杏树活了两百多年,我活了六十年,它看到的东西比我多太多了。”我握着他的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银杏叶落得差不多的时候,父亲的病情加重了。他昏睡了三天,醒来那天下午精神忽然很好,让我再推他到树下。那天银杏树上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了,孤零零地挂在最高的枝条上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父亲看了很久,说:“等它落下来,我就要走了。”我说不会的,等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叶子,到时候我带您来看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笑了笑。那天晚上他走了,很安静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。第二天我去看那棵银杏树,最后一片叶子也不在了,树光秃秃地立在灰白的天空下,枝桠伸向四方,像一张空白的信笺等着被书写。我在树下站了很久,风从北方来,寒冷而干燥。我弯腰捡起一片落叶,夹在书里。这是父亲看过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第二年秋天我又去了医院后面的空地。银杏树还在,叶子又黄了,比去年更灿烂。树下没有人,长椅空着。我走过去坐下来,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,像碎金落在身上。我想起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,他微微仰着头,满脸的皱纹被光影抚平,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他当时在想什么呢?是在想他年轻的时候?在想故乡的老屋?还是在想我母亲?我没有机会问了。风来了,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、头发上、膝盖上。我捡起一片,对着阳光看了看,叶脉清晰得像手掌的纹路。我把叶子放进口袋里,带回家,夹在那本夹着旧叶子的书里。两片叶子挨在一起,一片是旧的,一片是新的,像两个人在并排坐着。树每年都会落叶,人每年都会老去。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,就像那棵银杏树,它已经活了两百多年,它还会继续活下去,替所有离开的人看着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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