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片水域还记得它的形状。而我,是它最后一任房客,也是最后一个爱过它的人。

我租了一间船屋,在江南水乡最偏的一条河道上。船屋是木头做的,漆成深褐色,停在河湾里,用两根缆绳系在岸边的柳树上。房主说这船屋是他祖父那辈造的,原来当住家用,后来盖了新房,船屋就闲置了。我来看过一次就决定租下来,租金便宜得惊人,因为太偏了,四周都是荒田,最近的邻居在三百米外。搬进来那天是阴天,河水是青灰色的,倒映着天空的颜色。船屋很小,一间卧室一间厨房,船舷走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我花了三天收拾干净,把被褥晒在甲板上,老木头散发着河水和阳光的混合气味,不香,但让人安心。
住
进来的第一个夜晚,我被水声吵醒了。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咕咚咕咚的,像有人在水下敲门。我翻了个身,船身微微摇晃,像在摇篮里。我索性不睡了,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,月光照在河面上,水波像碎银子一样流动。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和蛙叫,近处有鱼跃出水面的声响。我住过很多房子,高楼的、平房的、山腰的,从来没有一栋像这样,夜里会轻轻摇晃着哄我睡觉。船屋是有生命的,它在水上呼吸,随着水位涨落变化,潮涨时船身抬高,潮落时下沉,像一个缓缓起伏的胸膛。我在它的呼吸里躺下来,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——这里的夜晚不是静止的,是流动的,是活着的。
三个月后房主来找我,说政府要整治河道,船屋要拆了。我说能不能保留,他说不行,规定就是这样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为难,好像是他做错了什么。我没有为难他,跟他约好了搬走的日期。最后一天我收拾好行李,坐在船头看了最后一次日落。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,柳树的影子长长地落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碎了。我把钥匙交还给房主,拖着行李箱走上岸。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,船屋还停在那里,在水面上轻轻晃着。它见过太多人了,我不过是其中一个,一个短暂的过客。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记得它,记得那些被水声摇晃的夜晚,记得月光从窗子照进来时的纹理,记得船屋像一个巨蚌,把我含在温暖的黑暗里。它会被拆掉,木头会被运走,但那片水域还记得它的形状。而我,是它最后一任房客,也是最后一个爱过它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