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我老了的时候,这些声音会带我回到现在,回到那些我认真听过的日子。

我们省有梅雨季,每年六七月,雨要下整整四十天。去年的梅雨季,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——把雨声录下来。第一段录在六月七日,那天是入梅的第一天。雨下得很细,密密的,像针一样,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很轻,像蚕在吃桑叶。我站在窗前录了十分钟,中间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有邻居开关门的声音,有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。那些声音混在雨里,像一幅画里的背景色,你不注意就忽略了,但它们让雨声更具体。六月十五日我录了第二段,那天是暴雨,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,砰砰砰的,像有人在屋顶擂鼓。雨水从屋檐淌下来,哗哗地灌进下水道,声音又急又响。我站在阳台上,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,但我不想进屋。那种暴雨声有一种原始的、野性的力量,它把你裹在里面,让你觉得世界消失了,只剩下雨和声音。
七月初我录了第三段,雨小了一些,绵绵的,像在犹豫要不要停。那天傍晚我坐在窗边,雨声里多了一种声音——是蛙鸣。不知从哪里来的青蛙,在雨里叫得欢快,一声接一声,像在庆祝什么。我把录音笔伸到窗外,雨滴落在笔身上,嗒嗒的,有些吵,但我不想换位置。那些细节是真实的,真实的雨滴打在真实的东西上发出真实的声音,我不能抹掉它们。后来雨真的停了,在七月十二日。那天傍晚天边出现了夕阳,金红色的,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像一面镜子。我没有录那天傍晚的声音,因为安静也是一种声音,一种不容易录下来的声音。我把三段录音剪辑在一起,取名叫《雨季》。有人问我录这个做什么,我说不做什么,只是想在冬天的时候听一听。冬天干燥,空气里有静电,开了暖气之后皮肤发痒,如果那时候能听一听夏天的雨声,也许会有种错觉——觉得雨水还在,觉得潮湿的、闷热的、带着青草气息的夏天没有走远。
前几天冬至,我关掉暖气,戴上耳机,播放了那段录音。第一段沙沙的细雨响起来时,我闭上了眼睛。我听到汽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,听到邻居关门的声响,听到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。然后是暴雨,砰砰砰地砸在铁皮棚顶上,我好像又站在了那个阳台上,头发湿了,脚边溅着雨水。最后是那段蛙鸣,青蛙在雨后的黄昏里叫着,天真而欢喜。录音结束的时候我睁开眼睛,窗外是冬天,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几片枯叶,天色灰白。但我的耳朵是湿润的,像刚刚淋过一场雨。我把录音又放了一遍,在十二月的寒冷里,我储存了六月的雨水。以后我还会录,录春天的风声,录秋天的落叶,录冬天的雪。每个季节都有它的声音,我只不过是在帮它们存档。等我老了的时候,这些声音会带我回到现在,回到那些我认真听过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