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有些光不会消失,它只是在路上,走得很慢,但总会到达。

父亲有一架老式望远镜,黄铜的镜筒,已经氧化发暗了。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,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天文学家。后来梦想没有实现,他成了一名中学地理老师,但那架望远镜他一直留着。每年夏天的夜晚,他都会把望远镜搬到阳台上,对准天空。他认识很多星座:猎户座、北斗七星、仙后座、织女星。他指给我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他说:“你看那颗星,离我们好几光年,我们现在看到的光,是它几年前发出来的。”那时候我不懂光年的概念,只是觉得父亲说这话的时候,像一个孩子。
父亲退休后,看星星的频率更高了。他买了一本星图,每天晚上对照着寻找新的天体。有一次他兴奋地告诉我,他看到了土星的光环。“虽然很模糊,但确实能看到,像一个小帽子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得到了礼物的小孩。我问他有没有遗憾,当年没能去学天文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遗憾肯定有,但我不后悔。如果我去了天文台,就不会遇到你妈,也就不会有你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那个夏天的夜晚,我们并排坐在阳台上,通过那架老望远镜看土星。光环很淡,但我确实看到了。
父亲去年走了,走得很安详。我把那架望远镜收好,放在书房的架子上。上个月我把它拿出来,对准了夜空。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土星,在镜头里,它还是那么小,光环还是那么淡。但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,站在阳台上,弯着腰,一只眼睛闭着,另一只眼睛贴在镜筒上。他在看星星,我在看他。他告诉我的那些关于宇宙的事,我都还记得。光年是距离的单位,也是时间的单位。我们看到的星光来自过去,就像我看到的父亲,也永远留在了过去。但有些光不会消失,它只是在路上,走得很慢,但总会到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