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爬山的时候,在半山腰听到钟声。不是寺庙的那种大钟,是一种更小更清脆的声音,像风铃但比风铃厚重。循着声音找过去,在山路拐角处看到一座小亭子,亭子里挂着一口铁钟,钟旁边坐着一个老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,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棒,正在敲钟。他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钟声传出去,在山谷里回荡很久才消失。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,他停下来看着我,说:“你是第一个听到钟声找过来的人。”他指了指山路下面:“他们以为是从寺庙传来的,其实是我这里。”
老人说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,这口钟是他自己浇铸的。“年轻的时候在钢铁厂干过,懂一点冶金。退休后没事做,就铸了这口钟。”他说他每天敲三次,早上六点,中午十二点,下午六点。“没什么特别的意思,就是让人知道,到点了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但我知道,在一个人人看手机的时代,还有人在用一口钟报时,这件事本身就不平常。我坐在亭子里陪他聊了一个下午,他说了很多话,关于他年轻时的工厂,关于他的老伴,关于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。“山上有钟,山下有人。钟一响,山下的人就知道,山上还有人。”
下山的时候,他又敲了一下钟,说:“六点了,该吃晚饭了。”钟声追着我的背影下了山,在暮色里回荡。我回头看到他的身影在亭子里渐渐模糊,只有那口钟还看得清轮廓。后来我每次爬山都会绕到那个亭子去,听老人敲钟。他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在的时候就聊几句,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敲一下。那个钟声穿越了山谷和树林,到山下的时候已经很小了,但它确实到了。就像有些声音,虽然微弱,但一直在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