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子只是他的眼睛,替他看着这个还在流动的世界。

那年在海边散步,退潮后的沙滩上躺着一个玻璃瓶。绿瓶身,软木塞,瓶口用蜡封着。里面有一张纸条,卷成细筒,用红绳子系着。我捡起来摇了摇,纸条在瓶子里沙沙响。拧开瓶塞的时候手有些抖,像在打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时间胶囊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墨迹已经洇开了,但还能辨认:“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替我看看海。”落款是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:“1985年6月,阿海。”没有地址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这一句话和一个名字。
我在当地打听阿海这个人,没有人知道。那个年代住在海边的渔民很多,谁也不知道这个阿海是谁,他漂流瓶漂了多久,从哪里漂过来的。我把瓶子带回了家,放在书架上。后来几年我每次去海边都会带一个瓶子,里面写一张纸条扔回去,写的是我看到的不同的海:阴天的海、夕阳的海、起雾的海、台风过后的海。我没有署名,只写日期。我不知道那些瓶子会漂到哪里,会不会被谁捡到,我只是觉得,阿海想看海,我把海寄给他了。
有一次我读到一本海洋学的书,书上说北太平洋的洋流是一个环形,漂流瓶放进去大概需要两年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一圈。我算了算,阿海那个瓶子如果一直在漂,它可能已经绕了很多圈了。它没有目的地,不需要靠岸,它只是在海上漂着,替阿海看海。我把那个瓶子又带回了那片沙滩,放了回去。它不是我的,属于海。涨潮的时候它会被带走,退潮的时候可能会再出现,可能永远不出现。但阿海在海里,他哪里都去了。瓶子只是他的眼睛,替他看着这个还在流动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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