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他吹出来的音符从巷子口飘出去,飘到屋顶上,飘到夜空中,替他说了所有他说不出来的话。我们这些能说话的人说了那么多,有时候却不如一段笛声更清楚。哑巴什么都知道,他只是不说,他用笛子说。

巷口有一个哑巴,每天傍晚在路灯下吹笛子。笛子是竹子的,已经发黑发亮,应该是用了很多年。他不会说话,但他吹的笛声会说话。有时候是欢快的调子,像鸟叫;有时候是忧伤的调子,像雨声。他吹笛子的时候闭着眼睛,整个身子微微摇晃,好像灵魂已经跟着笛声飞出去了。周围的人都知道他,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听一会儿,有的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一下再走。他从来不收钱,有人往他面前的帽子里放钱,他看见了就会摇摇头,把钱放回去。
有一天我跟他比划着聊天,他用手指在地上写字。他说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,烧坏了嗓子,再也说不出话了。父亲见他不能说话了,就教他吹笛子。“笛子不用嘴说话,用气说话。”这句话是他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但我看懂了。他指了指笛子,又指了指天空,然后做了一个飞翔的手势。他的意思是笛声像鸟一样,可以替他飞到任何地方。那天晚上他吹了一首《茉莉花》,调子改了一点,加了几个装饰音,听起来像茉莉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样子。
后来我搬家了,很少再回去那条巷子。但有几次晚上路过,远远地还会听到笛声,还是那个调子,还是那根竹子。哑巴不会老一样,他永远在路灯下吹笛子。笛声不需要语言,它本身就是语言。那些被他吹出来的音符从巷子口飘出去,飘到屋顶上,飘到夜空中,替他说了所有他说不出来的话。我们这些能说话的人说了那么多,有时候却不如一段笛声更清楚。哑巴什么都知道,他只是不说,他用笛子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