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个空空的洞,像被拔掉的牙齿。钟表匠走了,但他的双手修过的那些时间,还留在每一个戴表的人手腕上,嗒嗒地走着,一直走着。
老钟表匠准备关门了。他的店开了四十五年,墙上的钟从六十年代走到现在,从没停过。但下个月开始它们会停下来,因为要搬家了,老房子要拆,他没有地方再开店。他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修一块梅花表,戴着放大镜,镊子夹着一个小小的齿轮在调整位置。“修完这块就不修了。”他放下镊子,摘下放大镜,揉了揉眼睛。店里的钟同时响了起来,四五个不同的报时声叠在一起,像一场小型的音乐会。他听着那些钟声,没有说话。
他
带我看他的店。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钟,有挂钟、座钟、闹钟、旅行钟,各式各样。工作台上有几块拆开的手表,零件排成一排,像在做解剖手术。抽屉里是各种配件:表盘、指针、表带、电池,按大小分类,整整齐齐。“这些东西跟了我一辈子,现在要跟它们说再见了。”他拿起一块怀表,打开表盖让我看里面的机芯,齿轮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每一个齿都咬合得精准。“你看,这么小的东西,里面有一百多个零件,少一个都不走。人的一生也是一样,缺了一块就不完整了。”
他在最后一个顾客来取表的时候,把店里的钟都调到了同一个时间,然后一一上满发条。他说:“我要走了,让它们再一起走一次。”他站在店中央,所有的钟都在走,秒针齐刷刷地跳动,发出整齐的嗒嗒声,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。那个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他开始把钟一个一个从墙上取下来,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。我帮他搬了一个箱子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:“时间不会停的,只是我不再修它了。”我走出店门的时候,墙上的钉子还在,一个个空空的洞,像被拔掉的牙齿。钟表匠走了,但他的双手修过的那些时间,还留在每一个戴表的人手腕上,嗒嗒地走着,一直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