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个明朝的古塔里,一块石头压着一张写着遗憾的纸条。这就够了。

城外有一座古塔,砖木结构,共七层,建于明朝万历年间。塔门常年锁着,但塔基的砖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树,已经有胳膊那么粗了。我绕着塔走了一圈,发现塔身北面的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,都是历代游人留下的。最早的一条是“崇祯二年春,王某到此一游”,用毛笔写的,墨迹已经渗进砖缝里,变成一种深深的褐色。最近的是用圆珠笔写的,时间离现在不远。那些名字和时间叠在一起,像一部写在墙上的编年史。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一一辨认那些字迹,觉得我好像在翻阅一本没有页码的书。
塔
的底层有一扇小窗,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,我踮脚去看,是一块石头,形状像一颗心,光滑的,应该是被人在手里摩挲了很久。石头旁边放着一枚硬币,压在一张叠好的纸上。纸已经泛黄发脆,我小心地展开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如果时间能倒流,我想回到那个夏天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我看了好几遍,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。那块石头和那枚硬币还压着它,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我不认识写字的人,不知道他或她经历了什么,但那个“夏天”两个字,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,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后来我每过一段时间会绕道去看一下那扇小窗。那块石头还在,硬币还在,纸还在。只是纸更黄了,边缘开始碎裂。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它收起来,最终没有动。那是属于塔的秘密,属于那个夏天,属于写下这句话的人。我不该拿走它,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。塔还在那里,砖上的字还在那里,窗台上的纸还在那里。时间经过的时候,它们替某些人保存了一些东西。那些东西很小,不值得被写进历史,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。在一个明朝的古塔里,一块石头压着一张写着遗憾的纸条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