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河水清澈平缓，水面上偶尔漂着落叶碎纸。我们立刻寻最近高速入口，一路疾驰，终于在十一点多，赶到了岳父家。

晚饭过后，妻子和我说起，明天一早便要动身去岳父家。这事我早有知晓，一方水土一方风俗，岳父是河南信阳人，他们当地有个世代相传的规矩：亲人过世的时候，只办入殓、停灵、安葬，不设宴、不招待吊唁亲友；所有答谢与祭祀，都要等到逝者去世后的农历第一个春节大年初一统一举行。这场仪式一毕，才算葬礼主体圆满结束；再等到三周年忌日，至亲再聚齐祭祀一次，才算彻底了结人世礼数，逝者在俗礼上才算真正'入土为安'。对岳父家而言，大年初一这场祭祀与待客，是整个丧礼中最隆重、最不能缺的环节。当初岳父安葬后，妻子和岳母便反复和我提及此事，这也是我今年执意回国的原因之一——终究是妻子的父亲，人已远行，作为女婿，理当到场尽这份晚辈之礼。由于这种风俗在我们老家全然没有。当我把这事和父母说起时，母亲面露迟疑，小声提议能不能推迟一天，初二再过去。父亲却十分开明，劝母亲道：'各地有各地的老规矩，既然是他岳父家的礼数，就按他们那边来，别让孩子们为难。'妻子也早已和两个孩子商量妥当，约定好第二天一早一同前往。天刚蒙蒙亮，妻子便已起身收拾，我也连忙叫醒两个孩子。父母也早早起了床，执意要我们带上备好的礼物：'过年走亲戚，哪有空手去的道理。'我一时不知如何推辞，妻子却坚持不肯：'这次不是普通拜年，核心是祭祀，年前祭品我已备齐。'可母亲认为是过年，不带礼物说不过去，妻子也不再坚持，只好少带两件，算是遂了老人心意。刚才在村子里还不觉得，但一出村口，浓雾骤然扑面而来，能见度不足百米，整个村庄都被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里。原本向北上转高速最便捷，可这般大雾，高速必然封闭，妻子望着窗外，当即决定另择乡道。车子缓缓前行，雨刷器不停摆动，刚刷干净又瞬间被雾气蒙住。窗外一片混沌，不见太阳，不见树木，只剩一片惨白。我坐在副驾，一遍遍提醒妻子小心，妻子握着方向盘，全神贯注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北方的冬雾来得沉，来得闷。天地像是被一块浸了冷水的粗布蒙住，白茫茫一片，压得很低，连远处的树影、田埂都模糊成一团淡墨。平原上的雾不似南方的轻软，是带着寒气的厚重，铺天盖地，把村庄、田野、河道一口吞了进去。近处的电线杆只露出半截黑影，再远便只剩一片混沌。雾气裹着西北风，冷硬地刮在脸上，吸进肺里都是凉涩的。天地间没了界限，天和地融成一片惨白，人走在雾中，像走在没有尽头的梦里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。风是冷的，雾更冷，沾在脸上潮乎乎的，转眼就凝上一层薄凉。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，只听得见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沙沙作响，声音闷在雾里，飘不远，也散不开。整个世界都静了，只剩下白茫茫的雾，裹着人间，沉沉地压在旷野之上。旷野无声，村庄沉寂，万物都隐在这一片苍茫里，只剩雾气在寒风中缓缓流动，沉沉地笼罩着大地。浓雾遮路，我们几次走错，导航几乎失效。我只能不时下车问路，一路经陶老向南，沿洪河岸慢慢前行。好在大年初一，乡间起得晚，路上人车稀少，反倒方便了许多。直到上午十点左右，浓雾才渐渐散开。大舅哥的电话一遍遍打来，按河南这边规矩，逝者至亲必须在午时十二点祭祀正典之前到场，迟则为不敬，这也是妻子天不亮就动身的原因。我们心急如焚，却也只能如实相告。在保证安全的基础上，尽可能加快速度，不能耽误那边的祭祀，大舅哥也理解，他也是一再叮嘱路上小心。许是天遂人愿，十点半左右，浓雾彻底散尽。天空一片深蓝，偶尔有几朵浅浅的白云飘过，阳光也变得明亮刺眼起来，寒意一扫而空。洪河水清澈平缓，水面上偶尔漂着落叶碎纸。我们立刻寻最近高速入口，一路疾驰，终于在十一点多，赶到了岳父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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