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是一味悲戚。
路边人家门口贴着大红春联、倒福字、门神,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、干玉米、腊肉,处处透着春节的红火热闹。大舅哥家的几个侄子早已迎了上来,穿着新衣裳,一见我们就笑着问好,年味儿一下子涌了上来。院子里人头攒动,同族长辈、近亲乡邻聚在一起,说话声、笑声不断。按豫东风俗,大年初一这天,凡是当年吊唁随礼的亲友,都要到场赴宴,名为'谢孝',既是礼成,也是过年走亲、团圆叙旧。男人们围在一起说着过年话,抽着烟、聊着收成与在外的见闻;妇女们在灶房进进出出,烧火、端菜、下饺子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热气腾腾,一派忙年的热闹景象。妻子先见过岳母,随即带我直奔堂屋灵堂。大舅哥一身全幅孝装:头戴麻冠,身披孝袍,腰系麻缕,足登白鞋,按规矩孝子在祭祀大礼完毕前,不得擅自离开灵位,不得嬉笑,不得随意落座。灵堂还是按之前那样布置依旧肃穆,正中供奉岳父牌位与遗像,两侧点着长明白烛,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、点心、鲜果、酒水、白面馒头,香炉内檀香袅袅,烟气沉静。我不懂本地仪轨,生怕失礼,提前悄悄拜托小连襟(妻子妹妹的丈夫,北京那边叫担挑):'等会儿该怎么做、怎么拜,你一定要悄悄提醒我。'他是本地人,礼仪比我清楚,又是小女婿,身份与我相近,由他指点最为稳妥。妻子作为出嫁女儿,入灵堂便自行免冠、跪拜、叩首、哭奠,礼数娴熟,无需旁人引导。而我作为女婿,须按豫东规矩,洗手净手,以示对先人的敬重;并在孝子(大舅哥)陪同下,三上香:拈香、躬身、插炉;行三叩九拜礼,一叩一兴,举止庄重;礼毕起身,静立一旁,不得随意言语。望着岳父遗像,我一时恍惚,仿佛他仍在眼前,直到大舅哥轻轻推我一下,我才回过神。上次守灵如此,今日祭祀亦是如此,心里总觉得,他一直没有走远,在等我们来,把这最后一段礼数走完。由于大舅哥是孝子,在祭祀未结束之前,不能离开祭堂,他们家礼也准备了很多,还请了一些人帮忙,事情也是忙而不乱吧。不多时,管事先生高声唱喏,祭祀正典开始。按这边的习惯:孝子孝眷先行家祭,依次跪拜;同族长辈代表上香奠酒;亲友依次行礼;女婿、孙婿、外甥等外戚,按辈分排序祭拜;每一轮跪拜,孝子都要在旁叩谢还礼,以示答谢。大舅哥夫妇带子女在前,我与妻子、连襟夫妇及各家孩子随后,跟着管事的口令,步步如仪,上香、奠酒、跪拜、叩首,一丝不苟。我们老家都是葬礼当天礼毕,而这里把最重的仪式放在大年初一,虽时序不同,却更显郑重,也更符合'慎终追远'的古礼。看起来隆重,但毕竟情况有所改变了,上午祭祀很快结束了。仪式一毕,院里顿时热闹起来。大年初一的年俗气息一下子铺满全场:孩子们拿着鞭炮在门口噼啪作响,追逐嬉闹;大人们互相拱手拜年,说着'新年大吉、身体健康';灶房里在忙着出菜,沸水翻滚,香气直冲院子;桌上早已摆好花生、瓜子、糖果等,都是过年必备的零食,人人手里抓着一把,边吃边聊,喜气洋洋。按当地的风俗,这场饭既是'谢孝酒',也是新年团圆宴,专门答谢当年吊唁、帮忙的乡邻亲友,席位尊卑极严。我知道河南人酒礼重、酒量好,怕被劝酒失态,提前和连襟商量尽量避开。可管事坚持:'女婿是贵客,不管是新女婿还是老女婿,你们不上桌,旁人不敢动筷。'最后还是岳母出面劝说,我们才在主桌落座。女眷则不上桌,要在灶房帮忙端菜、照顾客人,这也是当地多年的老规矩。想想这也许是我在这边最高贵的一次吧。桌上菜肴丰盛,满满当当:整鱼寓意年年有余,鸡肉象征大吉大利,丸子代表团团圆圆,还有炖肉、烧菜、凉拌菜,都是过年的硬菜。大家一边吃,一边互相拜年祝福,气氛热闹又喜庆。虽因是丧礼余礼,气氛庄重而不喧闹,但言语间早已带上了春节的暖意与欢喜,不再是一味悲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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