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发声,但灯会替他们说。灯亮着,他们就在。

江边的渔船在夜里点灯,一盏一盏的,像星星落在水面上。渔火是煤油灯,玻璃罩子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,灯影在水里摇来摇去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我坐在江堤上看渔火,数了一数,有十七盏。每一盏灯代表一艘船、一个渔民、一个在夜里不眠的人。他们撒网、收网,在黑暗中重复着跟鱼对话的动作。渔火不是为了照亮,是为了告诉其他船:我在这里。江面太大了,没有灯船就会走丢。渔火是船的眼睛,也是船的嘴巴,它在说:我在,我在捕鱼,我在生活。
有一条小船靠了岸,船头挂着一盏绿色的灯。船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在整理渔网。我走过去跟他攀谈,他说他从十六岁就开始打鱼,在江上待了快四十年。“我这辈子都在水上,岸上反而不习惯。岸上太硬了,脚踩不到晃动的甲板,睡不着。”他把渔网铺在船头,用手把缠在一起的线一根一根理开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泥。他说他儿子在城里读书,今年毕业了,找了工作,让他别打鱼了。“我跟他说,我再打两年,存点钱给你买房。他不让我存,说他自己能挣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江面,不看这边,但嘴角有笑。
夜更深了,渔火渐渐灭了一些。那条绿色灯的小船也熄了灯,船上的男人进船舱睡了。江面上还剩几盏灯,像不肯睡觉的眼睛。我站在江堤上,风从江心吹过来,带着水的气味和鱼腥味。明天天亮的时候,渔火就灭了,渔船靠岸,打鱼的人回家睡觉。夜晚是他们的白天,白天是他们的夜晚。他们活在另一个时间里,用一盏灯把自己的黑夜照亮。渔火灭了还会再亮,只要江里有鱼,船上就有人。十七盏灯,就是十七个在暗处活着的人。他们不发声,但灯会替他们说。灯亮着,他们就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