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雾开始升起来,把船笼在一片白色里。我转过身继续走,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橹声,像是在说:再见,夜航的人。
我在南方水乡搭过一艘夜航船。船不大,乌篷的,船尾挂着一盏油灯。掌船的是一位老人,他说他在这条河上开了四十年的船,从天黑开到天亮,把船上的客人送到下游的镇上去。船上除了我还有一个卖菜的女人、一个去镇上看病的老太太、一个带着鱼篓的少年。他们都安静地坐着,船桨划水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乌篷上,随船晃动而晃动,像一个晃动的梦。河水是黑的,但偶尔有月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。
老人一边摇橹一边哼歌,调子很古老,词含糊不清,像是唱了几百年的那种渔歌。他说那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唱的是河神的故事。“以前的人行船怕风浪,唱这首歌给河神听,河神高兴了就不起浪。”他说他每次夜航都会唱,不管船上有没有人听。那个卖菜的女人靠在船舷上打瞌睡,老太太在看窗外,少年在玩手里的鱼篓。没有人认真在听,但歌声一直没停,在夜里的河面上飘着,跟水声混在一起。我坐在船舱里听那首歌,觉得它像这条河一样古老,像这艘船一样沉默。唱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,听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,但歌就在那里,在夜里传着。
船到下游码头的时候天还没亮,岸上有零星灯火。乘客陆续下了船,消失在夜色里。老人把船靠岸系好缆绳,坐在船头抽烟。我问他什么时候返航,他说天亮就走。“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一辈子,天亮去天黑回,天黑去天亮回。河没变,船没变,我变了。”他把烟头扔进河里,火星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。我付了船钱上岸,走了几步回头,夜航船还停在码头上,油灯还亮着,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天快亮了,河面上的雾开始升起来,把船笼在一片白色里。我转过身继续走,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橹声,像是在说:再见,夜航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