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,老周的帐篷已经收走了,地上一圈圆形的压痕,是帐篷留下的痕迹,像一枚巨大的邮戳,盖在开过花的地方。

放蜂人老周一年四季都在路上。他的卡车改装成了移动的蜂房,车厢里码着蜂箱,驾驶室后面拉着帐篷和生活用品。春天他在江南,油菜花一片金黄的时候,他的蜂箱就摆在田埂上;夏天他到北方,槐花开了满山雪白,他的帐篷就支在山脚下;秋天他去西北,荞麦花开成紫色的海,他的蜜蜂就在浪尖上采蜜。他说他跟着花开走,花到哪里他就到哪里。“我不看日历,我看花。花开了我就出发,花谢了我就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摇蜜,把巢脾放进摇蜜机里,摇动手柄,蜂蜜从离心力中甩出来,金黄透亮,顺着桶壁流下来。
他让我尝了一勺刚摇出来的槐花蜜,清甜里带着花香,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有一丝凉意。他说每一批蜜都有自己的身份证,什么花、什么时间、什么地方采的,味道都不一样。“油菜花蜜有青菜味,槐花蜜带甜香,荞麦蜜有点涩。你把它们放在一起,就是一年的味道。”他指着那些蜂箱说:“这些蜜蜂一天飞出去几十公里,采几百朵花,才能酿一小勺蜜。你吃的这一口,是几万只蜜蜂飞了一整天的成果。”我端着那勺蜜,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金子。老周笑了笑,把摇蜜机清洗干净,收好。他说明天要启程去下一个地方了,这里的槐花快谢了。
夜里我帮他把蜂箱搬上车,蜜蜂已经回巢了,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。老周说蜜蜂晚上很乖,不乱飞。“它们知道明天要走了,都在箱子里等着。”他关上卡车厢门,拍了拍车身,说:“走吧,下一站。”卡车在月光下开出去,尾灯在乡道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尾巴。放蜂人是大地上最懂得等待的人,他们不追赶时间,他们追赶花期。花一季一季地开,他们一季一季地走。路很长,但花总会开在路的前面。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,老周的帐篷已经收走了,地上一圈圆形的压痕,是帐篷留下的痕迹,像一枚巨大的邮戳,盖在开过花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