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找了块小石头,在城墙根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,不是名字,是一个点。证明我来过,证明这段墙在我经过的时候还站着。多年后也许它还在,也许不在了,那个点会替我留在时间里。

老城墙只剩下了一段,约莫两百米长,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和构树。城墙是夯土筑的,外面包着青砖,砖缝里填着白灰,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,用手指轻轻一扣就能掉下一小块。我沿着城墙根走,砖面上有刻字,都是不同时代的人留下的。最早的一块隐约能辨出“万历”二字,最近的一块是圆珠笔写的“1987年到此一游”。那些字像一层一层的皮肤,覆盖在城墙上,记录着不同时代的手温。城墙不会说话,但刻字的人替它说了。每一个名字、每一句留言,都是一个人在这段墙面前停留过的证据。
城
墙根下有一个老人在晒太阳,靠着墙打盹。我走过去的时候他醒了,看我一眼说:“看墙?”我说嗯。他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让出一个位置。“这墙我看了七十年了,从穿开裆裤看到现在。”他说他小时候城墙上还有垛口和箭楼,后来拆了,只剩这一段。“那时候城墙外面是农田,城墙里面是县城,站在城墙上能看到远处的山。现在农田变成了楼房,山被挡住了,但墙还在。”他指了指墙头那棵构树:“那棵树比我年纪大,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了。墙不倒,它也不倒。”我抬头看那棵树,根扎在墙缝里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个站在城墙上的守望者。
傍晚的时候老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,说:“我回去了,明天再来。”他走了几步回头说:“这墙不会拆的,文物局立了牌子。你放心。”我笑了笑,其实我不是担心墙被拆,我只是想知道它还能站多久。风在吹,草在长,字在风化。城墙在时间里慢慢变旧,但它还在。那些刻在砖上的名字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,但刻字的人如果回来看,应该还能认出自己的笔迹。墙不在了,字就没了;墙还在,字就还在。我找了块小石头,在城墙根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,不是名字,是一个点。证明我来过,证明这段墙在我经过的时候还站着。多年后也许它还在,也许不在了,那个点会替我留在时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