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铺不在了,药渣还会在泥土里,长成别的东西。

巷口的老药铺有一个规矩:煎过的药渣要倒在路中间,让人踩。老掌柜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,药渣被踩了,病气就会被带走。每天傍晚,药铺的小伙计会把当天的药渣倒在青石板上,铺成一小堆,褐色的、黑色的、夹杂着草药残渣,散发着苦而涩的气味。行人从上面走过,踩一脚,带走一点药气,也带走一点病人的病。这个习俗在城里已经很少见了,只有这条巷子还保留着。老掌柜说:“信不信由你,但做不做在我。万一有用呢?”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包药,把草叶、树皮、根茎称好,用黄色的纸裹成一个个方形的小包,像包着一只只睡着的小鸟。
我在巷子里住了半年,每天傍晚看到那堆药渣。有时候会有老人专门绕过来踩一脚,嘴里念叨着“替人消灾”。老掌柜说那些都是老街坊,信这个。“其实他们知道不一定有用,但踩一脚心里踏实。”他说他这药铺开了一百多年,从他太爷爷那辈起就把药渣倒在门口。“我太爷爷说,药渣里有病人的苦,让路人分担一点。苦分摊开了就不苦了。”我起初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迂腐,但住了半年后,我开始理解那种朴素的善意。药渣在地上躺着,被人踩过,被雨淋过,被风吹散,慢慢融入尘土。病人的病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,但那些药渣确实消失了,像苦被一点点带走了。
后来药铺关了,老掌柜回了乡下。巷口的青石板干净了,再没有药渣倒在那里。但有些老人经过的时候还是会停一下,低头看一看地上,好像还在找那堆褐色的碎末。药铺不在了,药渣没了,但踩药渣的习惯还在一些人心里留着。有一次下雨,我在巷口看到一个老太太,撑着伞在地上找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湿泥,涂在手腕上。她站起来拍拍手,撑伞走了。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,但我猜那是一种无声的纪念。药渣没有了,但药气还在空气里,在记忆里,在那些被带走的苦里。老掌柜说得对,苦分摊开了就不苦了。但愿那些被踩过的药渣,真的带走过一些人的病。但愿那些苦,都化成了泥里的养分。明年春天,巷口的石缝里会长出新的草。药铺不在了,药渣还会在泥土里,长成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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