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来了,我看见了,我转给你看。风来过了,风车转过了,这就是它们之间的对话。一片叶子也是风车,一息风也是风。田野上那片残破的风车,用它仅剩的转动,回应着看不见的风。
田野上有一架废弃的风车,木结构,风叶已经断了两片,剩下的两片还在风里转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风车底座爬满了藤蔓,门框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,锁头已经打不开了。我透过门缝往里看,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石磨,磨盘上积了一层灰,有几粒干硬的麦粒嵌在磨缝里。这架风车以前是用来磨面的,风带动风叶,风叶带动石磨,麦子倒进去,面粉就流出来。后来通了电,有了电动磨面机,风车就停了。它停在田野上,像一个不肯倒下的人,靠着风力还在转动那剩下的两片残叶。
住在附近的老人说,这架风车是他爷爷那辈人修的,到现在快一百年了。“小时候我经常爬上去玩,坐在风叶上看下面的田野,能看到很远的地方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风车的木柱,柱子上有一道一道的刀刻痕,是他当年量的身高。“后来没人用它了,就荒在这里。我想拆了当柴烧,想了想没舍得,留着吧,给风转。”他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像风车木柱上的裂纹。风车还在转,很慢,吱呀一声,隔几秒又吱呀一声,像一个迟暮的人在缓慢地呼吸。我站在那里看它转了很久,风不大,风叶每转一圈要好几秒,但它没有停。只要风还在,它就转。哪怕只剩两片叶子,它也不肯停下来。
后来有一年台风,把剩下的两片风叶也吹断了一片。风车剩下一片叶子,孤零零地挂在轮轴上,风来的时候它划着半圆,像一个断臂的人在挥手。老人没有修它,他说:“让它这样吧。一片叶子也是风车。”我每年回来看它一次,风车一年比一年旧,木柱开始腐朽,轮轴也松了。但最后那片叶子还在转,风大的时候快一些,风小的时候慢一些,但从来没有停过。也许有一天它会被风吹倒,也许不会,但只要它还立着,它就在告诉风:你来了,我看见了,我转给你看。风来过了,风车转过了,这就是它们之间的对话。一片叶子也是风车,一息风也是风。田野上那片残破的风车,用它仅剩的转动,回应着看不见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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