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物件用久了,就有了记忆。祖父把记忆藏进藤椅的纹理中,我替他坐在里面,替他在阳光里继续打盹。

祖父的藤椅在阳台上放了三十多年。藤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坐垫处微微下凹,手扶的地方被磨得光滑发亮。祖父每天下午都会坐在藤椅上看报纸、打盹、晒太阳。他去世后藤椅就空了,但家里人没有把它扔掉,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。夏天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藤椅上落着斑驳的光影,像一个空着的座位在等人来坐。我有时候会过去坐一下,藤椅会发出吱呀的声音,像祖父在咳嗽。那个声音让我觉得他还在,只是不在同一个时间里。
有
一天我发现藤椅的扶手上刻着一行小字,非常浅,像是用指甲刻的:“小满,快点长大。”小满是我父亲的小名。那是祖父刻的,在父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。几十年过去了,字还在,但已经很淡了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我摸着那行字,觉得指尖触碰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——祖父坐在藤椅上,把父亲抱在膝盖上,一边摇晃一边用指甲在扶手上刻字。他可能刻得很慢,怕划疼了藤条,也怕划疼了那个孩子。字留下来了,刻字的人走了,被刻的人老了。但藤椅还在,字还在,那一声“快点长大”还在风里飘着。
后来我搬
家的时候把藤椅带走了。它放在我家的阳台上,和祖父的阳台朝向一样,午后也有阳光照进来。我坐在上面,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,像一个旧日的声音被打开了。我没有在扶手上刻字,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那行“小满,快点长大”。那行字已经浅得快要消失了,但它还在,像一句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叮嘱。藤椅会越来越老,藤条可能会断,但它曾经承载过的那些午后、那些阳光、那些打盹的呼吸,都还留在藤条的纤维里。一个物件用久了,就有了记忆。祖父把记忆藏进藤椅的纹理中,我替他坐在里面,替他在阳光里继续打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