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放弃过。酸的果子也结果,干的井也养活树。我后来又去摘了一个石榴,还是酸的,但比去年多了一丝甜。也许井水正在回来的路上。

老井旁边有一棵石榴树,树干已经歪了,斜斜地探向井口。每年秋天枝头挂满石榴,皮是青里透红的,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,像一颗颗含在果皮里的牙齿。石榴树是谁种的,村里没有人说得清。老人们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已经在了。井水干了之后,石榴树还在,没有人给它浇水,但它靠着井底残余的潮气活着,每年照样开花、结果、落叶。一个井干了,一棵树还活着,根扎进井底的泥土,吸走了最后一点水。
我摘了一个石榴剥开,籽是酸的,酸里有一点甜。村里的小孩不爱吃酸的,都跑去买零食了。石榴掉在地上,烂了,籽散开,第二年又长出小苗。这棵树在井边站了多少年,谁也说不准。井早就没有水了,但树还在往深处扎根,一直扎到更远的水源。我坐在井沿上吃石榴,酸味在嘴里慢慢化开,像一种复杂的情绪。酸里有一点点甜,应该是它用力活着的证明。井水在的时候它活,井水干了它也活,它已经把根扎进井的深处了。石榴籽掉进干涸的井底,落在碎石和苔藓上,像一颗颗红色的雨滴。
第二
年春天,井底长出了几棵石榴苗,嫩绿的,在井壁的阴影里探出头来。老石榴树又开花了,火红色的,像一簇一簇的火焰。有人在井口安了栅栏,说是保护石榴树。石榴籽一年一年地落进井底,一年一年地发芽。也许再过一些年,那些小苗会从井底长出来,越过井沿,长成新的树。老树还在,小树也来了,一口干了的井变成了一个石榴的森林。植物不会说话,但它们知道怎么活下去。水在的时候喝水,水不在的时候往深处挖,往远处找。没有放弃过。酸的果子也结果,干的井也养活树。我后来又去摘了一个石榴,还是酸的,但比去年多了一丝甜。也许井水正在回来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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