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树叶落尽后,槐树的枝丫间露出一个空鸟巢。鸟巢编得很精巧,用枯枝、草茎和羽毛搭成,内壁衬着一层柔软的绒毛,像一个被遗弃的摇篮。春天的时候有鸟住过,孵过蛋,喂过雏鸟,后来小鸟飞走了,大鸟也飞走了,只剩下这个空巢,在冬天的风里摇晃。我每天从树下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,鸟巢还在,风把它吹偏了一点,但没有被吹散。它挂在枝头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,又像一个不肯搬走的住户。槐树没有叶子了,鸟巢就格外显眼,像一个画在灰天空上的句号。
有一天下了大雪,鸟巢接满了雪,像一个白色的碗。第二天雪化了,鸟巢又露出来,湿漉漉的,但没有塌。编鸟巢的鸟很有耐心,每一根枯枝都缠得很紧,每一个节点都打得很牢。它们建这座巢的时候也许就知道自己不会住太久,但依然用了最好的材料,编出了最结实的形状。它们不是为了永久,是为了安稳地度过一个春天。巢空了,但它们曾经在里面的日子没有空。那些羽毛和绒毛就是证据。我站在树下想,如果鸟有记忆,它们飞走之后会怀念这座巢吗?也许不会,鸟不怀念。但我替它们怀念了。我看着那个空巢,像看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房间。
春天再
来的时候,我经过那棵槐树,看到鸟巢里又有了新的动静。一只新鸟站在巢边,衔着一根细枝正在往里铺。它没有嫌弃这个旧巢,而是直接住了进去,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固、添新。旧巢有了新客,枯枝上又多了新的绒毛。空了一个冬天的巢,又被填满了。我站在树下看那只鸟进进出出,像看到了循环的时序。空巢不是空,它一直在等着下一个需要它的生命。鸟飞走了又会来,巢旧了又会被修好,树还在,风还在,事情还在流转。我抬头的时候,那只新鸟正探出头来看我,歪着脑袋,像在打量一个一直站在树下的老邻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