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这里。海听到了,船听到了,守灯的人也听到了。

灯塔在岛的最东端,白色的塔身,红色的塔顶,在灰色的海面上像一根竖起来的火柴。看守人姓周,一个人在岛上住了二十多年。他的工作很简单:天黑前点亮灯,天亮后熄灭。灯是电灯了,不用再往灯里添油,但他还是按照老规矩,每天日落前爬上塔顶,把开关打开,等它自动亮起。他说:“灯塔亮的时候,我就知道有人在海上看着它。我不认识那些人,但他们需要这盏灯。”他站在塔顶看海,海面在暮色中变成深灰色,远处的船影模糊得像墨水洇开的点。
岛很小,走一圈只要二十分钟。除了一座灯塔和一栋石屋,什么都没有。但周看守不觉得孤独,他说海陪着他。海白天是蓝色的,晚上是黑色的,起风的时候是白色的,每一种颜色他都见过。“海不会说话,但海的声音有很多种。浪打在礁石上是哗啦声,浪推到沙滩上是沙沙声,浪退回去是吸吮声。听久了,你就能听出海在说什么。”他每天晚上在石屋里煮一壶茶,坐在窗前听海。灯塔的光从窗外扫过来,每隔几秒一次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。光扫过石屋的时候,屋里的影子会猛地转一个方向,然后又转回去。
后来他生了一场病,不得不离开灯塔。接替他的是一个年轻人。周看守走的时候在塔底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:“灯亮着,海就在。”年轻人看到了那行字,没有擦掉。新看守上来后,灯还是每天按时亮起。光从塔顶射出去,穿过海雾,抵达海面上等待它的船只。周看守走了,但他留在石壁上的字还在。灯替他说了后半句话——只要灯亮着,海就不会被黑夜吞没。有些语言不需要被听到,只需要被放在光能照到的地方。灯塔不说话,但它每一秒都在说:我在这里。海听到了,船听到了,守灯的人也听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