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在,石阶还在。它不需要船了,但它还在等待新的重量来落座。

渡口荒废后,只剩下几级石阶延伸进水里。石阶上有裂纹,缝里长出了细小的野花。我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,看河水从远处流来又流向远处。对岸的村子还在,但已经没有船过去了。水在流,岸在等,但渡口已经不需要船了。我注意到石阶上有一些凹痕,小小的,圆圆的,像是被什么磨出来的。仔细看才发现,那是当年纤绳勒过的痕迹——船靠岸时,纤夫把绳子系在石阶上,绳子在石头上来回摩擦,年深日久就磨出了凹槽。那些凹槽很浅,但用手摸能摸到光滑的凹陷。船不来了,但绳印还在石阶上,记录着无数次靠岸的动作。
我沿着石阶走下去,水漫过了第三级台阶。我把手伸进河水里,水是凉的,在指缝间流走。我想象当年这里的样子——船靠岸,人下船,挑着担子、背着包袱、牵着孩子,沿着石阶走上来,走向镇子深处。那些脚步已经被水冲走了,但石阶接住了它们。石阶不会说“我记得”,但它让那些凹槽留了下来。一只鸟从对岸飞过来落在石阶上,啄了啄水,又飞走了。渡口不需要承载任何重量了,但石阶依然承受着一只鸟的停顿。我沿着石阶回到岸上,坐下来看远处的桥。
渡口并不是消失了,它只是不再有船了。岸还在,水还在,石阶还在。对岸的村庄还在飘着炊烟,只是再也没有人需要在这里上船了。那些绳印还在石头上,凹槽里积着雨水,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天光。每一个凹槽都是一次被用力拉住的瞬间。舟已远,水在流,但渡口依然是一个缺口——一道通往出发和归来的凹槽。我在石阶上坐到夕阳西下,水面一片金黄。石阶上的绳印在斜阳下拉出深深的阴影,像一道道被刻在石头上的年轮。水还在,石阶还在。它不需要船了,但它还在等待新的重量来落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