姹紫嫣红都付与断井颓垣了,但那句唱词还在,坐在二楼3排6座,等下一场。
旧书里夹着一张戏票,是1985年省剧团来镇上演出的《牡丹亭》。票已经黄了,票根上的座位号是“二楼3排6座”。我把戏票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铅笔字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字很淡,但还能看清。那场戏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,剧场也早就拆了,唱戏的人也许已经不在了。但戏票还在,字还在,那个被杜丽娘唱出来的句子还在。我拿着那张戏票,想象1985年那个秋天的夜晚——一个年轻人坐在二楼3排6座,舞台上是杜丽娘在游园,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。他在黑暗中拿出铅笔,在票根背面写下了那句词,然后把它夹进书里。那张戏票跟了他四十年,然后流到了我手里。
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当年剧团的资料,看到了一张黑白剧照,杜丽娘的扮演者穿着粉色的戏服,站在假山旁边,水袖低垂。她的侧脸被舞台灯照亮,和《牡丹亭》里所有杜丽娘的侧脸一样温婉。我不知道票根背后那行字是谁写的,也许就是那位演员自己写的,也许只是一个陌生的观众。但那行字已经独立于写字的人而存在了。铅笔写的字会慢慢变淡,但它还在。旧书带着旧戏票,旧戏票带着旧唱词,在四十年后找到了我。我对昆曲并不精通,但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我仿佛也坐在那个二楼3排6座。
我把戏票重新夹回书里,把它放回书架。戏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——它把一个句子从1985年带到了现在,那个句子被第二个人看到了。如果当年写下它的人知道这张票后来被一个陌生人发现,可能会觉得荒唐,也可能会觉得刚好。戏台上的《牡丹亭》唱了一晚就散了,而那张票根在纸页间完成了另一场演出——更安静,更漫长,更不需要鼓掌。姹紫嫣红都付与断井颓垣了,但那句唱词还在,坐在二楼3排6座,等下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