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成了水滴,顺着我的掌纹流下,像在描绘一条看不见的路线。祖父说雪化了就是春天。雪正从我的指间离开,奔向那个它已兑现的诺言。
祖父说,他小时候的雪比现在大。那时候的雪是“鹅毛大雪”,下起来遮天蔽日,一夜之间积雪没过膝盖。他说那时候下雪是一件大事,全村人都要出来扫雪,把路清出来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打滚、堆雪人、打雪仗,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。祖母在一旁笑着说:“你爷爷那时候最喜欢把雪塞进别人脖子里。”祖父嘿嘿一笑,说那是“冬天的小乐趣”。后来雪越来越小了,下得薄薄的,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化了。有一年初雪,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还没看清它的形状就化了。祖父说,以前的雪不会化得这么快,“以前的雪是认真的。”他把手伸出窗外,等了一会儿,说:“你看,现在的雪都不肯落在手上了。”
去年的冬天特别冷,下了一场大雪。我在院子里扫雪,雪积了厚厚一层,扫起来很费劲。祖父坐在窗前看雪,说:“这雪有点像以前的雪了。”他看了很久,说想出去走走。我扶着他走到院子里,他弯腰捧了一把雪,放在手心里看着。雪慢慢融化,变成水从他的指缝间滴落。他说:“雪化了就是水,水走了就是春天。”他把手里的水甩掉,拍了拍手说:“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进屋后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地。他说雪下得大,明年麦子就长得好。雪是来年的信使,看起来冷,其实是在给土地盖被子。
后来他走了。冬天再下雪的时候,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雪。雪很大,像他说的那样。我不再感叹雪小了,我开始理解他说的“雪是认真的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雪的大小变了,是看雪的人心境变了。雪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,但每一片都在说:我来了。我站了一会儿,雪落满了肩膀。我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这次它在我的手心里停留了一会儿才化。也许是因为我手的温度比祖父低了一些。我把手收回来,雪化成了水滴,顺着我的掌纹流下,像在描绘一条看不见的路线。祖父说雪化了就是春天。雪正从我的指间离开,奔向那个它已兑现的诺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