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要冬天还会结冰,就总会有人从冰面下取出一块干净的冰,为它点亮一支蜡烛,让冷与热再次相遇。

东北的冬天,河流会结冰。祖父在冰面上凿出一块透明的冰,用刀削成灯的的形状,中间掏空,放进去一根蜡烛。点上蜡烛,冰灯就亮了。冰是透明的,烛光从内部透出来,把整块冰照得通体发亮。祖父做的冰灯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但放在院子里能照亮一大片雪地。他说冰灯是“冷里的热”,外面越冷,冰灯越亮,像冬天的一个意外。他每年冬天都做冰灯,一直做到手冻得伸不直了才停下。他说冰灯最好的时候是半夜,“雪停下来的时候,月光照在冰灯上,冰和光分不清谁更亮。”
我也试着做过一次冰灯。从河里凿了一块冰,用刀削成形状,掏空,放蜡烛。但冰不透明,里面有气泡,烛光透不出来。祖父说那是冰不够好,“要取河中央的冰,那里的冰沉,气泡少。”他带我去河中央,凿开冰面,取出一整块透明的冰。冰在阳光下像一块凝固的水,清透到能看到冰层深处细微的气泡。他说:“这个好,可以做灯。”那年我做的冰灯终于亮了。烛光透过冰壁,把雪地映出一片暖黄。我蹲在冰灯前面看了很久。烛光在冰里微微晃动,冰面折射出五彩的光晕,像把一小片彩虹囚禁在冬天的腹地。祖父站在旁边看,没有说话。
后来祖父走了。河还在,冰还在,只是没有人再做冰灯了。我每年冬天回老家,都会去河面上走一走。冰还是清的,阳光照在冰面上,折射出细碎的亮光。我蹲下来看冰面下的气泡,那些气泡还在,像被封存的叹息。那盏冰灯早就化了,融进了雪里、土里、流进了春天。但冰灯亮着的那一刻,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里。祖父说冰灯是冷里的热。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热了。但我知道,只要冬天还会结冰,就总会有人从冰面下取出一块干净的冰,为它点亮一支蜡烛,让冷与热再次相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