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还在生长,还在秋天变成金色,还在风里摇摆。芦苇不知道它们被观赏了,芦苇只是继续长。不需要被理解,也不需要被记住。它长了,就是长过了。
白洋淀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。秋天的芦苇是金色的,风一吹,整片芦苇荡像一片起伏的麦浪。采苇人撑着船进入芦苇荡,船在苇丛中穿行,只能听到船底擦过水草的声音。芦苇被割下来,打成捆,运到岸上去晒。晒干后的芦苇可以编席子、编筐子、编篓子。我小时候见过编苇席的老人,坐在院子里,把一根一根的芦苇剖开,压平,再编成席。他的手指很灵活,芦苇在他的手间翻飞,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。太阳照在他的背上,苇席在他身下像水面一样铺展开来。
芦
苇荡里有一条水道,弯弯曲曲的,只容一条小船通过。采苇人熟悉每一条水道,知道哪里水深、哪里水浅、哪里的芦苇长得最密。他们不用看方向,凭水流和风的方向就知道自己在哪。芦苇荡里有一块空地,水面上浮着一朵白莲花。采苇人说那朵莲每年都开,没有人摘过它。“它是这片芦苇荡的眼睛。”秋天的苇秆被割过,第二年又会长出来,还是那么高,那么密。植物不问来路,只管生长。我在芦苇荡里待了一个下午,风从芦苇丛中穿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在翻阅一本巨大的书。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落下来,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散落在水中的金币。
后来芦苇荡被开发成了景区,修了栈道,游客可以走到芦苇深处。采苇人不再割苇子了,他们改做导游,撑着船带游客游览。我坐过一次那样的船,船沿着人工疏浚过的水道走,两岸的芦苇被修剪过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以前的芦苇荡不是这样的,以前的芦苇荡是乱的,是野的,是没有人管的。那种乱里有生机,有野性,有一种不需要被观赏的美。但我没有说出口,只是坐在船上看芦苇划过。它们还在生长,还在秋天变成金色,还在风里摇摆。芦苇不知道它们被观赏了,芦苇只是继续长。不需要被理解,也不需要被记住。它长了,就是长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