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按孔的位置,都是他无数次练习后留下的精确。笛声穿过竹管的时候,会把那种精确重新叫醒。我记住了那支笛子的位置,让它留在抽屉里。没有吹完的音符还在房间里绕行。竹笛已经睡了,但声音还在游荡。

竹笛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,笛管上落了一层灰,笛膜已经破了。我拿起来擦了擦,把破了的笛膜撕掉,换上了一片新的。笛声在房间里响起,清亮而悠长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吹笛子了,手指有些生疏,按孔的位置需要重新适应。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竹子的声音,被切割、钻孔、打磨之后发出的声音。笛子是有记忆的,它记住了上一次被吹响时的气流。我吹了几个音,调了调气息,声音渐渐稳了。那支笛子是父亲年轻时用的,他说他那时候在文工团吹笛子,“笛子是竹子的,声音里有风声。”竹子长在山里的时候听过风,被做成笛子之后,还能发出风的声音。父亲的手指在笛孔上移动,像风穿过竹林。笛子是竹子的回忆,吹响它的时候,是竹子被风再一次穿过。
笛声传出去的时候,穿过了窗棂,落在院子里,又弹了回来。声音在房间四壁间回荡,像一只鸟在寻找落点。我放下笛子,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,还在空中盘旋。笛声消失得很慢,像墨水在水中扩散。那些被吹出的音符,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,才慢慢散掉。竹笛安静下来,笛管里有温热的潮湿,是我的气息。竹子又活过来了。父亲不吹笛子了,他的手指已经不够灵活了,但他把笛子留给了我。竹笛保存了他的指法。每一个按孔的位置,都是他无数次练习后留下的精确。笛声穿过竹管的时候,会把那种精确重新叫醒。我记住了那支笛子的位置,让它留在抽屉里。没有吹完的音符还在房间里绕行。竹笛已经睡了,但声音还在游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