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凹槽,一个被磨过的截面,一段被压进泥土里的重量。石磙停在了它应停的地方。它的圆,完整地留在了晒谷场的记忆里。

石磙放在晒谷场边上,圆柱形的,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中间有一道凹槽。石磙是以前用来压谷子的,用牛拉着在晒谷场上转圈,把稻穗压掉。后来有了脱粒机,石磙就不用。它被推到晒谷场边上,停在那里,像一枚被时间放倒的印章。石磙躺着,和它曾经滚动过的地面之间隔着一段距离。它没有倒下,只是被放平了。晒谷场现在还用来晒东西,但石磙不再滚动了。它躺在地上,像一个滚累了的轮子,终于停下来歇一歇。我坐在石磙上,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。石磙的表面有一种被磨去棱角的圆润。那是一种被使用过的触感。
一
个老人走过来,也坐在石磙上。他说他年轻时赶着牛拉石磙,“从早转到晚,晒谷场上全是石磙压过的痕迹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石磙滚动的方向,他的手指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,像在描摹一个看不到的轨迹。然后他说:“那时候晒谷场上的印子一圈套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,石磙还留在那里。晒谷场上已经没有石磙滚动的痕迹了,但它被记住了。一个石磙躺在地上,不再滚动,但它曾压过的稻穗已经被收进了谷仓。谷仓里的粮食被吃掉了,被磨成了面粉,被做成了馒头和面条。那些稻谷变成了人身体的一部分。石磙的滚动没有白费。我坐在石磙上,感受着石头被太阳晒过的余温。它已经不再需要滚动,它已经完成了所有该转的圈。一道凹槽,一个被磨过的截面,一段被压进泥土里的重量。石磙停在了它应停的地方。它的圆,完整地留在了晒谷场的记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