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还会被提上来,在桶里停一会儿,然后被倒回去。井不知道他来过,但桶记得。
井台在村子的中央,四周铺着青石板。傍晚的时候,井台上有洗菜的、淘米的、打水的、聊天的。井台像一个小广场,全村的人都会在这里碰面。孩子们在井台边追逐玩耍,水花溅在青石板上,湿了一片,又被太阳晒干。井台从不缺人。井水被一桶一桶地提上来,泼在井台上,青石板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井台的石板被水浸得发黑,被脚步磨得发亮。井台见证了无数个黄昏。那些在井台边说过的话、洗过的菜、打过的水,都已经过去了,但井台还在。我坐在井台边,看着远处的人影在暮色里走动。井台在黄昏里有一种特别的温度,不凉也不热,像刚被用过的水桶,还残留着手的温度。
有一个老人每天黄昏都来井台边坐一坐。他来井台,不做任何事,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放在旁边,也不喝,也不洗东西,坐在那里看着人们来来去去。等暮色渐深,水桶里的水映出最后一角天光,他就站起来,把水倒回井里,提着空桶回家。他走后,井台上少了一个人。但他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余温,石板还是热的。暮色里的井台比白天更安静,人也少了,话也少了。每一口井都有自己的方式被人记住。老人知道水提上来还会倒回去,但他每天还是提一桶,放着,看一会儿,再倒回去。对他而言,打水是为了让水在桶里停一会儿。他在井台边坐着,水在桶里,井在底下。井水会重新满上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明天黄昏,他还会来。水还会被提上来,在桶里停一会儿,然后被倒回去。井不知道他来过,但桶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