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后一次经过时,地面上的螺栓孔已经被落叶盖住了。秋千终于停稳了。

公园里的秋千空着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自言自语。秋千的坐板是木头的,被磨得光滑,中间微微凹陷。坐板两侧系着铁链,铁链上端固定在横梁上。没有人的秋千也在动,风会推动它,让它前后摆动,只是幅度很小。我走过去坐在秋千上,铁链的声音变大了,吱呀吱呀的,像一个被唤醒的人。我蹬了一下地面,秋千荡了起来。风迎面吹来,铁链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声响。秋千越荡越高,视野也随之变化——地面、树梢、天空,交替出现。我闭了一下眼,风从耳边流过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秋千摆动的节奏是固定的,只要你不加力,它就会慢慢停下来。我让秋千自己停下来,从高到低,从快到慢,最后回到静止。铁链不再响了,秋千静静地悬着。
黄昏的时候,一个孩子跑过来,爬上秋千,用力蹬了一下地面,秋千猛地荡起来。他笑得很响,笑声和铁链的吱呀声混在一起。他荡得很高,几乎和横梁平行。他的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,手里拿着他的外套。秋千在孩子脚下划出更大的弧线,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在最高处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带走了。秋千慢慢停下来,他跳下来跑向母亲。秋千空了,还在微微晃动。坐板上留着他坐过的余温,正在慢慢散去。铁链的声音从吱呀变成了更轻的金属摩擦,像在重复刚才的轨迹。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秋千在暮色里继续晃动。风推它一下,它荡一下,幅度越来越小,像一个人入睡前逐渐平缓的呼吸。
后来秋千被拆掉了,横梁也锯了,地面上只剩下四个固定铁链的螺栓孔。铁链和坐板被运走的那天,没有人来送。但那片空地还在。孩子们跑过时,会低头看一眼地面上的螺栓孔,圆圆的,像四个被留下的脚印。秋千不在了,但荡秋千的姿势还留在风里。每一次有人经过,风就会把那个姿势重新演示一遍。风推着空荡荡的横梁位置,一遍又一遍地荡。秋千不需要坐板,只需要记得自己曾经被荡起过。我最后一次经过时,地面上的螺栓孔已经被落叶盖住了。秋千终于停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