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不知道他,但电知道。

水电站修在山谷里,一座白色的房子,拦住了溪流。水从坝上翻过去,形成一道小型瀑布,水声日夜不停。站里只有一个人值班,姓吴,五十多岁。他每天的工作是检查机器运转,记录水位,擦拭仪表盘。机器房很安静,只有水轮机转动的嗡嗡声。他在这个站里待了十五年,一个人,一条狗。他说这工作清静,“整天跟水打交道,水不会跟你吵架。”他的值班室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炉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。晚上他听收音机,白天他听水声。
我去的时候,他正在擦机器。那些机器擦得很亮,铜管和仪表盘上没有灰尘。他说机器不怕用,怕停。“停久了会锈,会卡住。人也是一样。”他带我到坝上看水,水从坝顶翻下去,砸在下面的石头上,溅起白色的水花。他说他刚来的时候,水声吵得他睡不着,后来习惯了,没有水声反而睡不着。“水声是我的安眠药。”他笑着说。他养的狗叫阿黄,一直跟着他。他走到哪里,阿黄就跟到哪里。他说阿黄也习惯了水声,没有水声的时候会不安。
傍晚他做饭,面条加鸡蛋,给我也煮了一碗。吃完面,他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着山谷里的暮色。他说他快退休了,退休后打算回老家。“但我会想这里的,想这里的水声。”他把烟头掐灭,丢进垃圾桶。水还在流,机器还在转,电通过电线送到山外的村庄和城镇。他一个人守在这里,为的是让别人家里有电。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,就是守着这台机器。但守着守着,就成了他的一生。他睡了,水还在流。他醒着,水也在流。水不知道他,但电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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