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着急,油在饼里,慢慢挤就是了。

榨油坊在河边,木头搭的房子,里面一台老式榨油机。榨油的是个壮实的中年人,姓刘,满身油渍,衣服上浸透了花生和菜籽的气味。他每天把花生米炒熟,磨碎,蒸透,然后用稻草包成饼,放进榨油机的槽里,加楔子,抡起大锤砸下去。锤子砸在楔子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油从槽里渗出来,顺着沟槽流进油桶里。整个过程很慢,一榨油要花一个上午。他说榨油急不得,急了油出不来。“油在饼里,得慢慢挤。你越急,它越不出来。”
他用的是老方法,木楔榨油。木楔一下一下地砸进去,饼越压越紧,油越流越少。到了最后,饼被压得像石头一样硬,他才停下来,取出饼,换上新的饼。榨出来的油是深褐色的,带着花生和菜籽的香气。他说这种油炒菜香,比机器榨的香。“机器榨得快,但香味出不来。”他给我看他的油桶,里面装着刚榨出来的油,油面平静,能映出人的影子。他说他榨了二十年的油,最远卖到过省城。“有人专门来买,说我的油有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傍晚他收工,把榨油机擦干净,把饼码好,把油桶盖好。他坐在榨油坊门口抽烟,看着河水。河水流得很慢,被夕阳照得发红。他说他喜欢河边这个位置,榨油的时候能听到水声。“水声和榨油的声音合在一起,像一首老歌。”他把烟抽完,站起来,关上门。榨油坊安静了,但花生和菜籽的香气还留在木头里,要很久才能散去。明天他还会来,炒花生,磨碎,蒸透,榨油。油会一滴一滴地流出来。不着急,油在饼里,慢慢挤就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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