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中间,把两头连起来。
挑水人每天清晨从山脚的水井里挑水上山,送到山腰的寺庙。他用的是一根竹扁担,两只木桶,桶里装满了水,上面盖一片荷叶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稳,水在桶里晃荡,但很少洒出来。他说挑水要顺着水的性子走,“水在桶里晃,你不能跟它反着来。你顺着它,它就晃得轻。你逆着它,它就晃得厉害。”他挑了二十年的水,从三十岁挑到五十岁。他说他挑过的水能灌满一个湖,“一天挑八趟,一趟两桶,二十年就是几万桶。”
他歇脚的时候把扁担横在路边的石头上,坐在扁担中间,拿荷叶扇风。他说山道上的石头他都认识,“这块是平的,可以放桶。那块是斜的,不能放。你放上去桶就倒了。”他歇一会儿就起来继续走,扁担在肩上压出两道红印,但他说不疼,“压久了就不疼了。肩膀磨出了茧,比鞋底还厚。”到了寺庙,他把水倒进缸里,缸满了,他就下山。下山的路空着桶,走得快。他说下山的时候最轻松,“空桶轻,脚步也轻。下山像回家,上山像赶路。”
傍晚他挑完最后一趟,把桶洗干净,倒扣在井边。他说他明天还会来,“水缸空了就得挑,不挑庙里就没水喝。”他坐在井边的石头上,看着山道。山道在他身后延伸,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铺。他挑了一辈子的水,水从山脚到山腰,从井里到缸里。水在流动,他也在流动。他挑的不是水,是山和庙之间那一条看不见的路。他站起来,把扁担往肩上一搁,回家了。明天清晨,他还会来。水还在井里,庙还在山上。他在中间,把两头连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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