蚕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”他把新一批蚕卵放在暖处,等它们孵出来。养蚕的人不闲着,蚕也不闲着。他在蚕房里走着,蚕在匾里吃着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那是蚕在吃桑叶,也是他在过日子。

养蚕人在山里的蚕房里养蚕,蚕房用竹子和木头搭的,四面通风。蚕架上摆着一层一层的蚕匾,匾里爬满了蚕。蚕吃桑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雨落在竹叶上。他每天早晨去桑园采桑叶,采回来切碎,撒在蚕匾里。蚕从卵里孵出来的时候只有针尖那么大,黑色的,像小蚂蚁。他叫它们“蚁蚕”。蚁蚕吃桑叶,一天一天地长大,蜕皮,变成白色的胖蚕,最后吐丝结茧。他说养蚕像养孩子,“蚕小的时候怕冷,要保温。大了怕热,要通风。蚕不吃不喝的时候是要蜕皮了,你别去碰它。”
他养了二十年的蚕,从三十岁养到五十岁。他说蚕最脆弱的时候是蜕皮,“蜕皮的时候不动,像死了一样。你要是以为它死了把它扔了,就错了。它在蜕皮,蜕完了就长大了。”他指着一只正在蜕皮的蚕说:“你看,它皮从头上裂开,慢慢往后褪。褪完了,它又白又胖,吃得更多了。”蚕吐丝的时候,头昂起来,嘴里吐出一根丝,丝在空气里变硬。蚕把丝绕在自己的身体周围,一圈一圈地绕,最后把自己包在里面,变成茧。茧是白色的,椭圆形的,像一枚小小的果子。他说蚕吐丝的时候最安静,“它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一根丝上。一根丝,就是它的一生。”
蚕结茧以后,他把茧摘下来,卖给收茧的人。收茧的人把茧运到工厂,缫丝,织绸。绸缎穿在人的身上,没有人知道那是蚕吐的丝。他说他不难过,“蚕吐丝是天性,人不穿绸缎也冻不死。但蚕吐了丝,人就穿上了绸缎。蚕不知道,但我知道。”他把新一批蚕卵放在暖处,等它们孵出来。养蚕的人不闲着,蚕也不闲着。他在蚕房里走着,蚕在匾里吃着。沙沙沙,沙沙沙。那是蚕在吃桑叶,也是他在过日子。
上一篇:江听雪:湖上的采莲人
下一篇:林砚清:河边的守闸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