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器在火里诞生,在人手里活着。他烧的是陶,也是日子。
烧窑人在山脚建了一座土窑,窑膛用砖砌的,窑壁被烧得发红发黑。他把泥坯装进窑里,封上窑门,点火。火要烧三天三夜,他日夜守着,看火色判断温度。火从窑门缝里透出来,先是暗红的,然后变成橙红的,最后变成金黄色的,就说明温度到了。他说烧窑最难的是看火,“火色不对,陶器就烧不透。烧不透的陶器脆,一碰就碎。”他烧了三十年的窑,从二十岁烧到五十岁。他说他烧的是粗陶——碗、罐、坛、缸,都是日用的东西。“粗陶不精致,但结实。摔一下不碎,用几十年也不坏。”
窑烧好了,他封火,等窑冷却。冷却要两天,他守在窑边,等着开窑。开窑那天,他把窑门打开,热气涌出来。他用长钳把陶器一件一件地夹出来,放在地上。陶器是热的,颜色是土色的,敲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说他做的陶器不美,但实用。“碗能盛饭,罐能装水,坛能腌菜。人需要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他把烧好的陶器搬到板车上,拉到镇上卖。镇上的人买碗买罐买坛子,用很多年。碗磕了角,罐裂了缝,坛子渗了水,他们不扔,拿回来让他补。他用泥补,用火烤,补好了继续用。他说东西用久了有感情,“你补一补,它还能陪你几年。”
傍晚他把剩下的陶器搬回窑边的棚子里,摆好。他说他明天还烧,“只要还有人用粗陶,我就烧。”他坐在窑前,看着窑膛里的余火。火还在烧着,发着暗红的光。他睡了,窑还醒着。明天他还会点火,还会看火色,还会烧陶。陶器在火里诞生,在人手里活着。他烧的是陶,也是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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